从埃文斯山脉离开，已经有两天的时间了。那日说服过耶守后，我们休息下一晚，恢复了精力，便于翌日启程，由他驾着马车送我们回来。在米娅娜的强烈要求下，为着尽快赶到帕尔纳，那批人马并未全部随行，此时我们身边不过是三辆马车十来人的队伍罢了。不过纵使人员有些单薄，但一路上打着魂锁军的旗号，倒也并没有什么人不开眼的来阻拦过我们的道路，中间在一家路边的驿站休息过一晚，到的约莫十多分钟前，我终于再见到了那本该熟悉，但却陌生无比的城门。
城门上遍布着硝烟侵染过的黑色痕迹，隔上一段就有被投石车抛出的巨石砸出的坑洞，进城的道路被破坏了，铺路的石子土浆爆出来，在地上散着，歪七裂八，似若有碗碟被孩童打碎了，没人收拾。城内外走动的人多了些，但大家都不再复我曾经所见到的那般悠闲了，男子们几乎全是**着上身，肩上扛着或者手里提着各种东西，大多是石料一类，女子们则也来回推着独轮车，运送着一些轻便些的物资。城墙上有人在忙碌着，拿着铁镐，一下一下，朝着那破口的地方敲下去。
叮、叮、叮——
马儿脖子上的铃铛响过，城门没有关闭，那之前穿着衣甲在城门下检查，顺便敛得一些财路的守备队也不见了踪影，忙碌的人群忙碌地走过，不带停歇，只有远处有着一些穿着黑甲的士卒站在城门进去的十字路口，遥遥地守着，看着，见到我们三驾马车缓缓驶入，他们望过来一眼。车前御马的耶守虽然没有穿着上衣，但是军服的下装还有那并不离身的单手剑横在腰旁，有名黑甲士卒站起来，他抬起了头盔，让视野开阔些，又看了好几眼，然后欣喜地向我们挥了挥手，拖着铠甲，铛铛铛铛地跑了过来。
再然后，事情发生了。
“那边……那个是……”
“那衣服……”
“魔、魔女……”
一路上，这种零零碎碎的嘀咕声就没有停过，主要原因……大概得追究到今天我们早上从驿馆中醒来时，米娅娜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换上了她之前在工坊中都甚少穿着的魔女袍。
现在，她同我一起坐在马车上，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没遮没拦的，周围的人当然是都能够看到我俩的样子，因而自走到帕尔纳附近有人的地域后，那些夹杂着诧异与疑惑的眼神就没有消失过。渐近城，这些目光就越强烈，议论的声音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密集，等到这位大概是看到了车上的同僚，想要过来打个招呼的士兵小跑过来时，这些声音也在刹那间攀上了一个巅峰。
嘈杂的声音中，陡然爆发出了一声饱含着诧异、愤怒，还有难以置信的尖锐叫声——
“为什么会有魔女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东门进来的干道上，一行人正站在那边，居于其中的一位女子的视线穿过身边两人瞪了过来，眼睛鼓得跟青蛙一样。
接着，事态急转直下。
那群人围了过来，跑过来的士兵看看我们，又看下那边，跑过去阻拦了一下，但是没用，那边十好几人，还带着一伙家丁，竟是反过来将他给推到人群后面，同我们分隔开了。
在他陷入人民群众的**大海中时，刚才势若河东狮吼般咆哮过的女子首当其冲地跑上前，声色俱厉地质问起米娅娜来。驾车的耶守想要把她拦下，不过米娅娜按住了他的胳膊。这汉子扭过头来，眼神中带有疑问，米娅娜冲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让咱来吧。”
回过头冲我笑笑后，她给了我一个安心的表情，从车板上跳了下去，直面起那女子来。
“那个，你……”
“你什么你！你这魔女……不对，是你！原来是你……你这魔女为什么还敢回来？为什么还敢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这女子怒吼着，红了眼，说着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句子，米娅娜对她也是很困惑的样子，想要辩解都无从得以下手，刚要出口的“你好”被卡了回来，只能静静地听着。
“我们在这里过得好好的，我们跟你有什么仇吗！？你这魔女……你居然勾结玫露，想要造反！想要害的我们过不下去……”
她声音抬高，一脸的怒色。而在外边点的地方，我皱着眉望过去，她之前的那些同伙也是一副群情激昂的模样，正在向四周围过来的人们讲述着什么。侧耳听了听，我觉得有些内容是熟悉的，仔细想过后，才蓦然惊醒——那是之前阿莱蕾给我看过的，改革派那边颁布的《魔女猎杀令》中的句子。
帕尔纳……直到几天前，都还是改革派控制的城市……
“你们不是想害得我们过不下去吗？你害啊！你造反啊！你不是做到了吗！”那女子恶狠狠地看过来，向着身后，已然是一片废墟的建筑指了过去，“看啊！你做的多彻底！我们住的地方已经变成这样了！我们的家变成这样了！你满意吗？满意吗！”
“咱……”米娅娜摇摇晃晃地看去，咬着唇，微微低下头来，“不是……咱没有想过要……”
“少罗嗦！少装无辜，扮可怜了你！”她狠狠地砸了下手，“你不想做这种事？你想说这不是你做的？那为什么你之前怎么就消失了，你的铺子怎么就被封掉了，怎么现在坐着这种车回来了！”
她走到马车旁，用力踢了一脚耶守骑着的那匹马儿。马儿骤然吃痛，打了个咧子，随后颇为不安地跳摆起来，好在我们出发时将它跟车板连的紧，倒是没出什么乱子，耶守晃过几下，开始努力安抚起马儿来。
这女子被吓了一跳，退开两步，犹豫了不到两秒，在耶守冰冷的目光看过去前，已经回过头去，重新跟米娅娜吼了起来：“我……我知道你是被抓回来了，你这魔女！改革派的人拿你没办法，但是魂锁军的大人们肯定看出你的真面目，雇了人把你抓回来了！你这恶毒的**！大人们一定会处死你的……”
唧唧歪歪唧唧歪歪……
“……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啊！”
真是……烦人。
白昼将倾，太阳已经变成了夕阳，在远处天边红红的一片片照过来，将先前扭曲了光线，让得一切都似若波涛上摇动的纸船的热浪隐匿起来。在这般晚霞中，几缕清风吹过，将白日的余热渐渐扫去。
这种情形下，一切本应是令人感到心旷神怡的才对，但是……
好烦，真的好烦人……
跳下车去，我走上前，将米娅娜抱住，冲她安慰地笑了一笑。她身子一向是有些瘦弱的，再加上那魔女袍质地不错，虽然穿起来严实，但其实不过一条轻纱的厚度，这时候摸过去，薄薄的一点点，像是直接肌肤相接触着一般，我只觉得自己若是稍微用上点力气，便能碰到她的骨头了。
这丫头……甚至比起前几天在温泉中和我打闹时，都要瘦上好些。
“没事的，没事的……”
有些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把米娅娜拉到怀里，两个人依存在一起，我手上也轻轻用力缓缓拍打起来，安抚着这面上有些委屈的小丫头。而另一面，我抬起头来，看着那站在一堆人面前，刚才撂了一大堆狠话，现在正剧烈地喘息着，咬牙切齿地望着我俩的女子，心里有点……生气。
这女人咆哮了好几分钟，在我们身边，已经围成人墙了，此时远处的地方好像发生了一阵骚乱，人们在那边叫喊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这事暂时发生不到我们身边来，看着那还想要说些什么的女子，我盯着她，又扫过周围闹腾着，起哄着的人群，眉头皱起，有些不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问这么多为什么……”
呼下一口气。
“喂，你，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什么……”那女子眼睛瞪大，“你……”
“你、什、么、你！”
一字一顿地将她刚才堵住我主人的话扔回去，看着她一时间被膈应住的表情，我觉着心中憋了好久的气终于是找到宣泄的途径了。
不就是不要脸吗……不就是耍泼吗……
当我不会啊？
把艾芭丝托这一直蹬在我胸上，半天都没有安分下来的家伙从我胸口衣襟中拎出来，我随手把她甩到米娅娜怀里去。米娅娜手忙脚乱地将艾芭丝托抱好，又看了看我，呢喃般吱了一声：“小千……”
我朝她看了一眼，只是摆了摆手。
“安心吧。”艾芭丝托在她怀里拱了拱，说着要人安心的话，自己的身子却安分不下来，“小蠢她……有点生气了，让她去处理吧。说来，我观察你们好久了，都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呢……你见过吗？”
“没……”
“哇哦，那可得好好看看……对了。”
“嗯？”米娅娜疑惑地低眉看了眼怀中的艾芭丝托。
“你没有研究过什么丰胸的魔法吗？你这身材太平了，我躺的好不舒服……啊，你也生气了……”
先不管身后米娅娜她现在是如何嘟着嘴打量起艾芭丝托，思索着她哪里比较好下手的问题，我走出两步，站到那疑惑地看着我的女子面前。
“你……你是那个女仆？”
在以前，米娅娜的工坊一直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故而等我被她莫名其妙抓过来，出现在工坊的铺子里开始帮忙后，有关我的消息也是传的很快，什么“终于有人被魔女诱拐了”一类的，故而就算以前没在店子里看到这女子过来过，现在被她猜到我是米娅娜手下的女仆，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没错，我就……”
“哦，你就是那个失足失得满城皆知的啊。”
……
这家伙不提我都差点要忘了，当初米娅娜她还把我接近**的丢出去，在街上给别人看了一百遍又一百遍过……
这个丫头……
在我满脸的黑线中，这女人一脸恶心，跟吃到苍蝇一样地朝我看了一眼，“看你这样，你居然还跟那个魔女混在一起，你……”
说到一半，这家伙藏头藏尾的，不过只是听过她说出来的东西后，我倒也将刚才差点被搅合的心情收拾了起来，面色再度冷峻下来，盯着她说了一句：“够了吗？”
“你……”
“我问你，说够了吗？”
这人犹豫过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周围被她刚才的同伴，还有这附近纷纷赶来的人群给围上了，满满的，怕是苍蝇都飞不出去。她又看看我，视线扫过陆续下车，替我们阻隔开后方想要冲击过来的人群的士兵，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狠戾。
“……没够啊！”她吼了出来，“怎么可能够啊！你们害得我们死了那么多人！你……”
“没够啊？”
我跟她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这女人在想什么，我早已理不清了，被我这么一打岔，她自己也好似记不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结巴几下，这女人看看我，又越过我看向正在皱眉望着怀里艾芭丝托的米娅娜，她咬咬牙，撑着一口气想要绕过我向米娅娜那里跑去，右手往身体外侧展开，稍微一看，便知道是想要扇人耳光的姿态。
“……这里容不下你们！你们给我……死出去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米娅娜那里跑过去。我不耐地扫过一眼，刚想出手，脑子中又闪过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只是脚步快速挪动，抢在她之前退了回去。
这女人显然是没有修习过什么武技一类的东西，动作在我眼中缓慢如同蜗牛，等我回到米娅娜面前，她还在路上，表情很是扭曲，眼睛都给闭上了，那是正常人在用力时会有的模样。她保持着这种表情，右手成掌，裹挟着自一开始便让我觉得难受无比的恶念甩了过来。
“啪——”
我没有躲开，也没有抵抗，只是无所作为地看着她这一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你力气……”
在她睁开眼后，有些错愕的表情中，我叹了口气，轻巧的一伸手，拽住了这家伙的手腕。
“……真小。”
这次，我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力量。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围在我们旁边的人群都安静了一瞬，有的还有活动空间的人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然后踩在了别人的鞋上。更多的人则是向着我这边望过来，他们中间的一部分面带不可思议的表情，过了几秒，开始有人起哄来。
“打人了……”
“你们还敢这样……”
“做错了事情还打人……”
“打死她们！”
群情激昂，声浪又飙升起来，那些在后面推搡的人群愣了一瞬间后，同护着我们的第八行动队的人员对抗地更起劲了。
而此刻，外围也传来了嘈杂的喧闹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明我是自卫反击的，这些人……真是有趣。
有趣的我想笑。
目光从周围站在原地，只是嘴里一直喊着话的部分人身上扫过，我懒得去理会他们，只是看着被我拽着手腕，痛呼出声的女人，心中原本被教导的要仁慈，要与人为善，要后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教诲，这时候，我却是都无从去想了。
只有一种阴郁的声音，在内心中告诉着我一件事——
这女人，想要打米娅娜。
而且，她真的出手了。
过了十多秒，这显然养尊处优的女人已经没再多力气去吼叫了。我皱着眉，将她的手甩开，这股力量推的她朝后倒去，落向之前她几名同伴中间。但那些人尖叫着退开了，她倒在了地上。
“没够吗？”
我慢慢的走过去，每走一步，那几个人就后退一步，最后站在倒在地上的女人面前，蹲下身，周围的人甚至没办法阻止我看到远处建筑毁坏后不过一楼高度的废墟，全都离我远远的。
由上而下地看着她，我轻叹出声。
“真的，没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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